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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沙洋县人民检察院

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相关法律问题研究—论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中涉案财物的依法处置

时间:2019-10-09 来源: 访问量:

自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一大批黑恶分子、村霸恶痞及背后“保护伞”被依法严惩。第一轮10个中央督导组进驻期间,10个省市打掉涉黑组织96个,查扣涉案资产50余亿元,有1386人投案自首,推动立案查处涉黑涉恶腐败和保护伞问题1791起,党纪政务处分572人,有力震慑了黑恶势力犯罪。目前,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已进入考验韧劲、“啃硬骨头”的掘进期,而扫黑除恶斗争工作的一个重点便是处理查封“黑财产”,因为追求经济利益既是黑社会性质组织形成的动力之源,又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最终目的,如果不彻底摧毁这类犯罪的经济基础,就无法剥夺其再犯能力,涉黑组织极易死灰复燃。但实践中,黑社会性质组织敛财方式多样,财产属性黑白难辨,故涉黑财物的认定和良性处置对实现铲除黑恶势力的社会治理目标和刑事政策要求具有重要意义,关系到扫黑除恶斗争的成败,关系到公民和企业财产权的保障,关系到营商环境的优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部分地区的社会稳定。本文基于涉黑财物处置现状,将从涉黑财物的范围认定、处置顺序、具体分配环节等角度,对具体涉黑财物的处置提出个人的一点建议,力求实现打击犯罪与保障人权并重的利益平衡和价值旨归。

一、涉黑财物处置的现状与问题

(一)财产利益混同

黑社会性质犯罪组织经历了从低级松散型向高级严密结构型的发展演变,在此过程中,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企业化不可避免,该组织利用企业或商业组织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犯罪行为更具隐蔽性,查处难度加大。因涉黑犯罪一般都要经历萌芽、发展、壮大的过程,时间持续长,其组织在通过早期的暴力手段获得一定的财产积累后,会更多涉足合法领域或者与正规公司合作来谋取巨额经济利益。因此,哪些财产为涉黑财物、哪些为合法财产就不易分辨。同时,在涉黑组织相关企业经营过程中,会有很多第三人以合伙、入股或者承包经营等方式参与涉黑组织公司企业的运营,在运营过程中,这些第三人又会不可避免的与更多经营主体产生债权债务关系,导致涉黑财产上往往存在权利竞合的问题。所以,涉黑案件的办理面临着打击犯罪的同时要保护产权营造良好营商环境的任务。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完善产权保护制度依法保护产权的意见》要求“严格规范涉案财产处置的法律程序”,“严格区分违法所得和合法财产,区分涉案人员个人财产和家庭成员财产,在处置违法所得时不牵连合法财产。”最高检《关于充分履行检察职能加强产权保护的意见》要求“严禁干预涉案企业正常生产经营活动。慎重选择办案时机和方式,慎重使用搜查、查封、扣押、冻结、拘留、逮捕等强制性措施”。最高法《关于充分发挥审判职能作用为企业家创新创业营造良好法治环境的通知》强调“严格执行刑事法律和司法解释,坚决防止利用刑事手段干预经济纠纷。严格区分企业家违法所得和合法财产,没有充分证据证明为违法所得的,不得判决追缴或者责令退赔。严格区分企业家个人财产和企业法人财产,在处理企业犯罪时不得牵连企业家个人合法财产和家庭成员财产”。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企业化趋势与产权保护现实的纠缠加大了涉黑财物处置的复杂性。

(二)执法理念制约

长期以来,在刑事案件的处理中普遍存在重人身轻财产、重刑事责任轻民事责任的问题。案件办理过程中,侦查机关往往重视被告人定罪量刑证据调取,忽视涉案财物相关证据;司法机关更注重犯罪行为是否成立,忽视涉案财物处理。这导致涉案财物处置存在着随意性大,保管不规范、移送不顺畅、信息不透明、处置不及时、救济不到位等突出问题。涉黑案件的办理中,为防止犯罪组织死灰复燃,在处置涉黑财物时,凡是有助于铲除该犯罪组织经济基础的强制措施都将用尽。通过扩大化地处置涉案财物,体现“严厉打击、黑恶务尽”的刑事政策要求和社会治理的特殊管控。现代刑罚制度中,“对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处置,罪刑法定、疑罪从无、程序公正等法治理念已深入人心,但对于涉案财物的处置却大而化之,不少涉黑案件财产处置问题常见诸报端:如涉黑企业托管黑洞,托管手续不合法,托管过程不透明,托管财产蒸发;再比如涉黑财物一锅端处理模式,即“只要一个人被定性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就把其拥有的所有财产统统追缴和没收”。涉黑案件中,相关人员的企业被判定为黑社会性质组织,企业活动即被判定为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活动,经营活动则被判定为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行为,经营活动收入被判定为非法收入,继而剥夺涉案人员的所有财产,如山西关建军案,辽宁袁诚家案、孙宝东案。涉黑财物处置不当,不仅损害财产所有人的合法权益,还会影响社会公众对司法机关的认可与评价,危及司法公信力。

(三)法律文本模糊

涉黑财物科学处置的前提是对涉黑财物的准确界定。涉黑案件的判决书大都会提到《刑法》第六十四条,该条规定,“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应当予以没收。没收的财物和罚金,一律上缴国库,不得挪用和自行处理。”从操作层面上讲,涉黑财物是指应当追缴、没收或责令退赔的相关财产。但是,究竟哪些财物应当被认定为违法所得?哪些应被认定供犯罪所用?司法实践中,为克服不易操作的难题,侦控机关从各自办案需要出发制定实施细则来具体把握涉案财物范围,但由于法律位阶过低及各机关职能定位的局限,使得这些规定不具有普适性,实际执行效果不佳。最高法院司法解释及与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联合出台的座谈会纪要等规范性文件将涉黑财物范围界定在聚敛的财物、获得支持的财物、主动资助的财物等方面,这仍然是从外延上框定涉黑财物的范围,高度概括又缺少规范化的解释或限制、禁止性规定。两高两部《关于办理黑恶势力犯罪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2018 指导意见》)明确要求公检法三机关对涉黑财物的来源、性质、用途、权属及价值大小应当全面审查并收集相关证据,但其甄别标准不易把握,决定采取强制措施的对象和范围由各机关自行认定,这种处置方式既容易侵犯被告人及其他单位和个人的合法财产权,又容易引发社会公众对司法活动的合理质疑和负面评价。

二、涉黑财物的范围及界定

在形式上,涉黑财物应包含各种资产,不论其为有形的或无形的、物质的或非物质的、动产或不动产,以及证明对这些资产所有权或权益的电子或数字等任何形式的法律文件或文书,包括但不限于货币、银行信贷、存款和其他金融资源、旅行支票、银行支票、汇款单、股票、有价证券、债权、汇票和信用证等。在类别上,应当追缴和没收的涉黑财物主要包括如下三类:

1、供犯罪所用之财产。包括黑社会性质组织用于犯罪的财产,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用于犯罪的财产,其他单位、组织、个人为支持该组织活动自主或主动提供的财产。供犯罪所用之财产,不区分财产来源是否合法,只要将财产部分或全部用于违法犯罪活动或者维系犯罪组织的生存、发展即可。

2、违法所得。既包括组织及其成员通过违法犯罪活动或其他不正当手段聚敛的财产及其孳息、收益,也包括组织成员通过个人实施违法犯罪活动或其他不正当手段聚敛的财产及其孳息、收益,根据《2018 指导意见》第三人违法所得也纳入追缴没收的范围。其中,没收第三人违法所得主要包括两类:一个第三人利用黑社会性质组织违法犯罪活动获取的财产及其孳息。二是第三人因为无常或有瑕疵的民事法律行为获得黑社会性质组织或其成员转移的违法所得。如通过赠与的方式将违法所得给予亲友,则应当予以追缴,如果第三人是善意的,获得违法所得基于合理的对价且债权的产生和内容与犯罪活动无关,则可以认定为善意取得。

3、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的个人财产。《2018指导意见》在总体要求中规定“充分利用资格刑、财产刑降低再犯可能性”,在第13条中提出“对于组织者、领导者一般应当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包括合法财产。对于确属骨干成员或者为该组织转移、隐匿资产的积极参加者,可以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对于其他组织成员,应当根据所参与实施违法犯罪活动的次数、性质、地位、作用、违法所得数额以及造成损失的数额等情节,依法确定财产刑的适用”。

对于涉黑财物,可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审查判断:

1、从资金来源和资金流向上进行审查,如果公司企业设立的初始资金主要是通过违法犯罪手段或其他不正当手段获取的,获利后的资金亦流向非法领域,可以将涉黑企业的财物认定为“黑财”。

2、从涉黑企业设立的目的上进行审查,如果是为实施违法犯罪活动而开办的公司,其实质是利用公司、企业合法经营的形式从事违法犯罪活动,则不论其投资来源是否合法,涉黑企业的财物应视为“黑财”。

3、从涉黑企业的非法控制性上进行审查,多数与传统的暴力犯罪和非法经营活动关系密切,最终也都要通过排挤竞争对手,实现对一定地区或行业的非法控制,围绕其形成的“非法控制”范围去认定涉案财物。

三、完善涉黑财物处置程序

(一)建立相对独立的涉案财产处置程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规定,人民法院对涉案财物的处理决定属于应当裁判的内容,要体现在刑事裁判主文中,也就是说无论何种处理结果,均须在判决书中予以明确表述。裁判文书是刑罚执行的依据,如果判项不规范,案件进入执行程序后将难以执行,也容易导致执行的随意性,进而引发相关权利主体的异议。实践中,相当一部分裁判文书在判决主文中对涉黑财产的处置过于笼统简略,未列明追缴没收的特定财产或者金额,是否有查扣物品,判项中亦未具体列明,这就导致判决生效后,涉案财产执行因缺乏具体依据而难以执行。故而,为防止涉黑财物处置成为“灯下黑”,可参照量刑规范化改革的内容,建立相对独立的涉案财物处置程序,置涉案财物于阳光之中。在侦查阶段,侦查机关应查清涉案财产的种类和数量、敛财的方式和手段、涉案企业的产权和资产,及时对相关证据进行收集、固定,及时采取相关强制措施,认真落实刑事诉讼法制作清单、随案移送的要求。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时应在起诉书中列明对涉案财物的处理意见。在审判阶段,法院应将涉案财产的处置纳入庭审范畴,允许控辩双方举证并进行辩论,在判决书中一并对涉案财物作出处理并阐明理由,对之前已经发还的亦应明确体现。

(二)充分保障涉黑财物各方利益主体及时有效地参与。“受程序结果影响的人应当有权富有意义地参与该程序,这不仅是程序本身公正的基本要素,也是程序结果公正的保障”,在涉黑财物处置中,对被追诉人而言,侦察机关在对犯罪财物采取强制措施前,应当提前将查封、扣押、冻结涉案财物的范围及对象告知犯罪嫌疑人及其律师。侦查机关对涉案财产采取强制措施时,应当允许犯罪嫌疑人及其近亲属、律师对强制措施的合法性、必要性以及合理性进行书面答辩或口头抗辩,明确告知其提交来源、权属关系等相关证明文件。同时,要充分保障财物案外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侦查机关应当在涉黑犯罪所影响或控制的地域、行业内发布财物查封、扣押、冻结公告,及时查找发现与涉案财物具有利害关系的案外人,并告知其及时参与诉讼,充分发表意见。

(三)事后救济程序的及时跟进。对于已经参加到诉讼中来的诉讼各方,对涉案财物处理决定不服,就财物处理部分享有上诉权或请求检察院抗诉权。对于未能参与诉讼程序的案外利害关系人,可以在案件执行程序中对涉案财物主张实体权利,由法院执行部门作为执行异议案件进行审查,对审查裁定不服,案外人有权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当然,这也就要求刑事裁判文书的判项中能详细列明涉案财物的处置意见,以便后续能做出正确的执行异议审查结果。涉及赃款赃物如何认定的问题,由刑事审判部门出具认定意见,如果涉案财产未被刑事判决认定为赃款赃物,可以先由刑事审判部门裁定补正,无法补正的,再按审查监督程序处理。由此可见,涉案财物是否已被刑事判决认定为赃款赃物,将影响到案外人的权利行使方式和人民法院所应适用的处理程序。

四、涉黑财物具体分配体现公正性

(一)无关财产及时发还。在调查核实涉案财物性质和权属的前提下,只要其与犯罪事实无关,就应当及时发还所有权人。如果强制性侦查措施给财产所有权人造成了损失,应由办案部门给予必要补偿或赔偿。

(二)违禁品、犯罪工具予以没收。对涉黑组织及其成员非法持有的违禁品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没收。对于犯罪工具,应当区分不同的所有权人,如为罪犯所有并供犯罪所用,应予以没收,如为罪犯所盗用或骗用,财物实际所有人没有参与犯罪活动,应当将财物返还给实际所有人。如果黑社会性质组织为实施违法犯罪活动而开办的公司,则公司本身就是犯罪的载体,应将公司内的所有财物整体作为犯罪工具,不宜再区分具体性质和权属。

(三)第三人合法财产及时返还。涉黑犯罪中涉及案外第三人财产权的现象比较常见,一种是骗用或者盗用第三人财物作为犯罪工具实施犯罪活动的,此种情形下,犯罪事实查清后,可以将诉讼活动不再需要的“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返还给实际权利人。另一种情形是违法所得已用于清偿债务或者转让他人,此种情形,则要区分第三人的取得是恶意还是善意,如果根据《2018指导意见》第28条规定是“恶意取得”的四种情形,则应当依法追缴;如为善意取得,则应依照该意见第29条规定,可以追缴、没收其他等值财产。

(四)清偿被害人损失。要区分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处理方式:

1、审前返还,但有除外情形,且应慎用。对于权属明确、返还不损害他人权益、不影响诉讼正常进行的涉案财物,经被害人申请,可以审前返还,但权属有争议的除外。涉黑财物处置应慎用审前返还程序,主要原因有三,一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是一种复合型犯罪形态,其构成要件和所涉及的法律关系复杂且涉案财物经多次流转权属难分、黑白难辨,需要经过审理程序予以确认;二是该犯罪组织活动方式日益隐蔽化,涉黑财物查控、追缴困难,无法使全部受害人均能得到公平赔偿;三是由于长期滋事威慑,社会影响恶劣,群众积怨极深,稍有处理不慎,就会导致上访信访甚至引发群体性事件。

2、使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方式解决。《2018指导意见》第29条所规定的“黑财”存在价值灭失、他人善意取得、财产混同无法分割等情形时,应当由被告人的其他等值财产来赔偿,用责令退赔的方式替代追缴,被害人可以通过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主张权利,由法官在刑事判决中一并解决。

3、刑事返还程序与民事返还程序的衔接。被害人因刑事追缴或责令退赔仍未能弥补直接损失的,可以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由被告人在违法所得等值财产范围内予以赔偿,该赔偿应优先于其他民事债务。

4、被害人间接损失的民事救济程序。被害人的直接损失可以通过刑事退赔实现,合法利息等间接损失则应当通过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方式,以被告人的合法财产来清偿,并且可以与刑事诉讼同时进行,因为涉黑案件诉讼周期长,此举可以避免因刑事诉讼程序未完结而错过合法民事权益的保护时效。

(五)剩余违法所得予以没收。追缴的涉案财物不仅包括直接违法所得还包括衍生所得,在返还第三人和被害人合法财产、赔偿被害人直接损失后,如果还有剩余,则应当由法院决定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六)执行财产刑。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规定了财产刑,应当在被告人的合法财产中予以执行。

涉黑财物的处置离不开良好的刑事立法和刑事司法的背景支撑,需要法律法规、司法解释作出明确无误的指引,本文所引之法律法规、司法解释、会议纪要均是可遵循的思维指引,引导办案人员实践操作应用。同时,涉黑财物处置必须在刑事诉讼程序中进行,以审判为中心赋予涉案财物处置公正的内涵。

作者:吴国成 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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